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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诗歌翻译在中国(二)

法国诗歌翻译在中国(二)

二、三位翻译家

    2-1 李思纯的译诗
    谈李思纯的翻译,出于两点原因。一是李思纯是我国二、三十年代译介法国诗
歌最多最有影响的译者之一,而当今译坛很少人提及,知者寥寥。二是不论他的译
诗好坏,他的译诗观与译诗方法在当时具有创新色彩。

    李思纯曾留学法国,归国后任东南大学历史教授。1925年,他将其法兰西译诗
结成《仙河集》,附印于《学衡》第47期。陈炳堃曾对这本诗集作过研究,在其
《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一书中说:
    这个小小的集子里共译诗69首,代表法国自中古时代及现存的诗人24人。每一
诗人都由译者略述其人格作风及生卒年月。又于每首之前,仿诗经小序体作一短句
说明诗意。他有一篇自序,说明他选译的动机,译名的由来,译诗的方式,外时例
言11则,都很重要。他说:“近人译诗有三式。一曰马君武式。以格律谨严之近体
译之……二曰苏玄瑛式。以格律较疏之古体译之……三曰胡适式。则以白话直译,
尽驰格律是也。余于三式皆无成见争辩是非。特斯集所译悉遵苏玄瑛式者:盖以马
氏过重汉文格律,而轻视欧文辞义;胡氏过重欧文辞义,而轻视汉文格律,唯苏氏
译诗,格律较疏,则原作之辞义必皆达,五七成体,则汉诗之形貌不失,然斯固偏
见所及,未敢之当。”又说:“盖吾辈虽不能得最良之方法译之,而可以较良之方
法译之。所谓较良之方法者,即译者须求所以两全兼顾。一方面不能抛弃原义,而
纵笔自作汉诗;一方面复不能拘牵墨守,以拙劣之方法行之,如法语之所谓逐字译
(mot a mot) ,使译文割裂,不成句读。故矫此两失,实为译音之应有责任。斯集
所译之形式,即译者对于今日翻译欧诗一事,心目中认为较合适于理之形式。”…
…我不懂法文,不能检视原作,但看这种译诗虽用文言,却已另成一种体格;杂在
中国人诗里,会令入觉得生疏,不象马君武、苏曼殊所译,总觉得太象中国诗,似
乎这是他译诗的一种创格( 但从另一方面说,译文还是蹇涩无味) 。

    关于李思纯《仙河集》中的译诗,当时的翻译界也是有争论的。他的译诗一方
面得到不懂法文的人的称赞,一方面又受到一些懂法文的译者的批评。戴望舒就曾
于1936年在他和施蛰存、杜衡编辑的旬刊《璎珞》第2 、3 、4 期上,发表了一篇
《谈( 仙河集) 》的长文。这篇文章“是对李思纯在《学衡》上发表的法诗译稿
《仙河集》的译评,一条一条对照原文诗,指出错误,显示出相当高的法语水平与
诗学修养。李思纯是东南大学一位刚从法国留学归来的历史教授。《仙河集》译得
很糟糕,但他是名流,戴的批评文章难以发表。为了推出这篇文章也是他们创办
《璎珞》的原因之一。戴望舒在这里表现出敢于向权威挑战的勇气。”

    李思纯的译诗确有不少理解与表达方面的问题。但也可以说,李译虽有错误,
却大致不离原意;虽有晦涩之词,却不妨碍读者总体理解。不过这种译诗自然不能
称之为“范本”’而只能说译者在译介法国诗歌方面曾有过先人一步的探索与实践。
这一点,在谈论法国诗歌汉译问题时,是不应被忘却的。

    2.2 戴望舒的译诗
    戴望舒是知名的诗人,也是一位成果斐然的翻译家。对于他的译诗,陈玉刚主
编的《中国翻译文学史稿》和陈丙莹撰写的《戴望舒评传》曾辟有专节进行论述。
陈丙莹对戴的译诗给予了极高评价,说戴望舒的译诗“以中国现代文学语言曲尽西
方诗歌( 特别是精微的象征派诗) 深蕴的内容与繁富的音节,更是成了诗歌翻译学
者们学习的范本。”

    戴望舒从三十年代开始翻译法国诗歌,仅收录在《戴望舒译诗集》中的就有包
括雨果、魏尔伦、果尔蒙、保尔·福尔、耶麦、比也尔·核佛尔第、苏佩维艾尔、
瓦雷里、阿波里奈尔、爱吕亚、勃德莱尔等诗人的诗作75首。关于译诗,戴望舒和
艾略特一样,曾持“诗不能译”的观点,但后来的实践改变了他的看法。他在1944
年的《诗论零札》中说:“说‘诗不能翻译’是一个通常的错误,只有坏诗一经翻
译才失去一切。因为实际它并没有‘诗’包涵在内,而只是字眼和声音的炫弄,只
是渣滓。真正的诗在任何语言的翻译里都永远保持它的价值。而这价值,不但是地
域,就是时间也不能损坏的。翻译可以说是诗的试金石,诗的滤罗。不用说,我是
指并不歪曲原作的翻译。”戴的译诗特别强调“忠实”。传神地体现出原诗的诗味、
诗性与诗境。请看他翻译的魏尔伦的那首著名小诗《瓦上长天》。

    魏尔伦的法文原诗为:
    Le ciel est ,par-dessus le toit,
    Si bleu ,si calme !
    Un arbre,par-dessus le toit
    Berce sa palme.
    La cloche dans le ciel qu ’on voit
    Doucement tinte.
    Un oiseau sur l ’arbre qu’on voit
    Chante sa plainte.
    Mon Dieu, mon Dieu,la vie est la,
    Simple et tranquille.
    Cette paisible rumeur-la,
    Vient de la ville.
    Qu’as-tu fait,o toi que voila
    pleurant sans cesse ,
    Dis ,qu’as-tu fait,toi que voila ,
    De ta jeunesse ?

    再看戴望舒的译诗:
    瓦上长天
    瓦上长天
    柔复青!
    瓦上高树
    摇娉婷
    天上鸟铃
    幽复清
    树间小鸟
    啼怨声。
    帝啊,上界生涯
    温复淳
    低城飘下
    太平音。
    ——你来何事
    泪飘零,
    如何消尽
    好青春?

    陈丙莹评析道:
    在经过精心地雕字琢句译成的魏尔伦的诗中,我们会感到年青的戴望舒从这位
异国的象征派大师俏丽的伤感的诗句中找到了知音。……诗人在翻译这些跳荡、轻
倩的诗句时一定是很激动的。

    这首小诗意象很美,“碧瓦青天,高树清铃,天上静穆,人间温存,然而,如
此良宵,‘我’却感到身世飘摇,心中不由然升起无端的苦恼忧愁……”周宁在
《外国名诗鉴赏辞典》中如是评说。他还说:“象征派诗人魏尔伦的诗,极富音乐
性,其许多小诗的魅力,尽在于此,国内译魏尔伦的诗,相对而言还是较多的,有
些诗的意境译得很高明( 中国诗学中的意境大概是空间意义上的) ,但传神地翻译
再现其诗的音乐性的,却很少,或许这是不可强求的,是语言本身的局限,笔者对
比过数首诗的译文与原文;最后觉得,还是戴望舒先生译的《瓦上长天》,虽能传
其音乐性之神。”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戴望舒是诗人,因而诗心相通,诗情
与共,善于用诗的语言“以诗译诗”呢?

    2 .3 沈宝基的译诗
    沈宝基是我国翻译界的者前辈,1908年生,1928年毕业于中法大学服尔德学院。
1934年获法国里昂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先后在中法大学、国立北平艺专、总
参三部干部学校、北京大学、武汉地质学院、长沙铁道学院任教授,目前仍担任中
国翻译工作者协会理事,《外语与翻译》顾问等职。他先后译有《巴黎公社诗选》、
《贝朗瑞歌曲选》、《鲍狄埃革命歌曲选》、《雨果诗选》、《雨果抒情诗选》等
大量法国诗歌及其他法国文学作品等112 篇、部。

    早在1947年,著名诗人戴望舒就称赞沈先生的译诗“令人满意”。沈宝基后期
的译诗更是忠实传神,文字清新苍劲。他在长期实践中得出的主要经验是:译诗要
注意“三性”,即思想性、科学性和创造性;要辩证统一地解决好译诗过程中的各
种矛盾,处理好作者、译者、读者以及形式、内容、风格等各方面的关系;译者不
仅要饱学,而且要多才,所谓“才”,主要指“诗感”,即译者要学会“以诗译诗”。

    试析他翻译的《米拉博桥》。
    阿波里奈的原诗:
    Le pont Mirabeau
    Sous le D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
    et nos amours
    Faut-il qu’il m’en souvienne
    La joie venait toujours apres peine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 ’en vont je demeure
    Le——ains dans le——ains restons face a face
    Tandis que sous
    Le Pont de nos bras passe
    Des eternels regards l’onde si lasse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ns ,s ’en vont je demeure
    L ’amour ,s ’en va comme cette eau courante
    L ’amour s ’en va
    Comme la vie est lente
    Et comme l’esperance est violente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 ’en vont je demeure
    Passent les jours et passent les semaines
    I temps passe
    Ni les amours reviennent
    Sous le p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 ’en vont je demeure

    沈先生的译文:
    米拉博桥
    桥下塞纳水悠悠剪不断
    旧时欢爱
    何苦萦萦记心怀
    苦尽毕竟有甘来
    一任它日落暮钟残
    年华虽逝身尚在
    你我手擒手面对面
    交臂似桥心相连
    多时凝视桥下水
    水中人面情脉脉意绵绵
    一任它日落警钟残
    年华虽逝身尚在
    爱情已消失好似水一般
    爱情巳消失
    人间岁月何漫长
    希望又这般狂热
    一任它日落暮钟残
    年华虽逝身尚在
    让昼夜旬月紧相催
    过去的时光不复返
    过去的情爱不可再
    桥下塞纳水悠悠去不回
    一任它日落暮钟残
    年华虽逝身尚在
 

回复: 法国诗歌翻译在中国(二)

这首诗是法国二十世纪著名诗人阿波里奈的杰作,也是法国最著名的抒情诗之
一。我们将原诗和译诗比较,总的感觉是:原诗用墨经济,表达含蓄,抑扬顿挫,
内容与形式浑为一体;译诗用字精练,达意传神,令人诵之一唱三叹。

    先看意境。译者对原诗及其背景进行深入研究后指出,阿波里奈在这首诗中抒
发的是他第二次失恋后的惨痛心情。诗人第一次失恋后,和女画家玛丽·洛朗笙邂
逅相遇,一见倾心。后来先后搬到巴黎郊区居住,两人寓所相距不远,过从甚密。
塞纳河畔,米拉博桥头,经常出现他们的身影。可是谁知后来好事多磨,未成眷属。
诗人在失恋后旧地重游,触景生情,能不凄然!年华如水不复返,爱情失去不再来。
诗不长,且多重复,着重爱情的消失,而不是时光的流逝。故既不同于维庸(Villon)
的只是歌唱时间消失的哀曲和传统感慨,也有别于浪漫诗人的尽情诉苦,而是表达
诗人失恋后酸甜苦辣俱存的复杂情感。这就是原诗所表现、译诗所重视的意境。

    次看形式,原诗除复句外,共四段。每段首尾句为十音节,第二句跨行,前半
四音节,后半六音节,复句每行七音节。全诗按abab形式押阴韵。诗句错综排列,
但相当对称,做到寓变化于整齐。文字如行云流水,加上旋律感极强,读来荡气回
肠,令人感到韵味无穷。译诗既照顾到原诗错落有致的排列形式,又创造性地运用
我国宋元词曲长短句交错的特点加以移植。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阿波里奈虽是现
代派诗人,但继承了法国民歌的优良传统,其风格的韵味与我国古代词曲有相似之
处。

    译音深刻体会到原诗的意境,译文形式、音韵又尽量做到与原诗近似,可以说
恰到好处地体现了原诗那种低回往复、情意缠绵的特色与韵味。

    再看表达。沈宝基很赞同闻一多、郭沫若等人提倡的“以诗译诗”的主张,即
用“诗”的文字,而不是用“平平淡淡的字句一五一十”地去进行翻译,此诗首句
Sous le P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按字面应译为“米拉博桥下塞纳河水在
流淌”,但诗意不足,平淡乏味。沈译为“桥下塞纳水悠悠剪不断”,省去了原文
中的桥名Mirabeau,又将“流淌”(coule) 演绎为“剪不断”,同时加上原诗字面
没有的“悠悠”二字,表面看来,译文似乎不忠实,但在风格、意境等方面做到了
与原诗等值。译文之所以省去桥名,是因为诗题己明确点出米拉博桥(1e pont Mirabeau),
读者不会发生误会。用了“剪不断”,令人想到“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
一番滋味在心头”的名句,且与下文“何苦萦萦记心怀”的情意相呼应。至于“悠
悠”二字,则是原文字面所具有的“弦外之音”,加上去可以起到渲染气氛的作用,
因为它既写了景,又寓之以情;既指桥下水流悠悠,又喻诗人愁绵绵思悠悠。此句
一出,就能令人想到:诗人失恋后独立桥头,目睹桥在人去,水流依然,往日的种
种欢爱,而今安在哉? 于是万般惆怅,一齐涌上心头。

    副歌(refrain)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1es jours ,s ’en vont
je demeure”,主要是第一句中的动词虚拟式难译。虚拟式通常表示愿望、假设等,
但在历史语法中也可理解为“……也罢……也罢”,这与中国元曲中“一任他”之
类的衬字有相似之外,故译者移花接木地把它挪用过来,将这两句译为“一任它日
落暮钟残,年华虽逝身尚在”,确切地表达出诗人当时那种万念俱灰、无可奈何的
凄倩,使每段及全诗的结尾如同一声叹息,言有尽而意无穷。不难想象:诗人在夜
色苍茫中独立桥头,一定听得见附近教堂晚祷的钟声,即使没听到也可想得到,所
以译者把sonne l ’heure 译为“暮钟残”而不直译为“时钟鸣响”,从而使人联
想到我国《红楼梦》中贾宝玉哭灵那一幕;此时敲响的晚钟,是那么凄惨,令人心
碎。在法国,钟声表示忏悔之意,情感亦很强烈。可见译诗需要很高的文化素养,
又要懂得异国风俗人情。

    此外,在选字造句方面,译笔亦颇见功夫。如将第三段后两句译为“多时凝视
桥下水,水中人面情脉脉意绵绵”,就是经过仔细推敲的译例。第四段中“Passent
les jours passent les semaines”有人译为“日子一天天、一周周过去”,缺乏
诗意。沈则译为“让昼夜旬月紧相催”。这里les jours 和les semaine 被浓缩为
“昼夜旬月”,passent 一词被赋予感——彩成为“紧相催”,使诗句既不失原意,
又符合汉诗表达方式,形象生动,富于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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